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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惠王廿一年,晋献公廿一年,公元前六五六年。
闪电,惊雷,大雨滂沱。
在漆黑的夜色中,一架驷车冒着暴风雨驰进绛都(山西翼城县东)。
晋献公的二公子重耳(公元前?年——前六二八年)坐在驷车中颠簸着,他拨开车帘望着都城,四野暴雨如注,树影狂舞,风猛烈地呼吼着。
他七岁那年被迫离开都城去了蒲城(山西隰县)。十年了,他听说绛都局势紧张,就赶了回来。他不敢直接到宫里去,趁着浓浓的夜色,暴风雨狂肆之际,先来到老国丈,也就是他外祖父狐突的府邸。
驭车的是魏武子,他身材魁梧,勇猛非常,性格刚烈。他那一张脸,粗犷、棱角分明,目光如电,瞪起人来虎虎生威。他拉住了马缰,下车叩开狐国丈的大门。
狐府的门人,掌着灯笼,看清了冒雨前来的是重耳,赶紧开门迎接。
德高望重的老国丈狐突,听门人报说重耳来了,感到非常意外,这年轻人为何在这昏黑的雨夜,千里迢迢地从蒲城来到这万分危险、杀机四伏的绛都?
原居犬戎部落的狐突,是晋献公的爱妾狐姬的父亲。他命人赶紧把重耳请进来,并叮嘱重耳来府一事,不许外泄。
狐突看到重耳真的长大了。他身材高大,肩宽体阔,气宇轩昂,那一对重瞳的眼睛,大而有神,不仅又黑又亮,而且一个眼睛有两个瞳孔,真是相当奇特。而他胸脯上的肋骨,听说连成了一片,真是与众不同。
“孙儿叩见外祖!”
“起来吧!坐。”狐突慈祥地微笑道:
重耳端过了双重的茵席坐下后,狐突轻声问道:
“重耳公子,你怎么突然回到都城了,是主公命你回来的吗?”“外祖,君父没有命重耳回来,是重耳自己要回来的,离开都城转眼十年了,重耳想进宫去探望母亲,如果这次没去看她老人家,下次也许要等很久以后了。”
“公子,主公没有命令,你就跑回来了?你难道不知道这都城很危险吗?你七岁那年,就被赶到蒲城去守城,你不知道为什么?”重耳摇摇头。狐突又说:“那是因为主公听从骊姬的谗言,把你们几个兄弟赶到外地去守城,你的长兄太子申生被赶到了曲沃(山西闻喜),年仅七岁的你被赶到蒲城,而小你一岁的弟弟夷吾也被赶到了屈城,骊姬为什么要赶走你们,你知道吗?”
重耳又摇了摇头。他记得七岁那年,也是在这样的阴霾的日子,也是这样慌不择路地走了。那一天,他的母亲狐姬泣下涟涟地送别了他,临走时,母子俩抱头痛哭。后来,他到了偏僻的边城,还仿佛常常听到慈母的哭泣声,和她流满泪水的脸庞。
风不断从门缝中吹进来,狐突命人挑亮了灯蕊,把门关严些。他连咳了好几声,才说:
“老臣今天要把骊姬谋害你们的原因告诉你,好让你知道,为什么这个都城对你而言,潜伏着万般的危险。”狐突叹了一口气,接着说起十年前的往事:
“主公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,曾经娶过贾国宗女,但并未生下
一儿半女。主公即位后,烝(音蒸,以下淫上)了他的君父晋武公的小
妾齐姜,生了太子申生和伯姬;过了几年,又娶了我的两个女儿,大女儿狐姬生了你;小女儿允姬生了夷吾。
“周惠王五年(公元前六七二年),主公出兵攻打骊戎部落。出征前,曾经叫史苏占卜吉凶。史苏告诉主公:“战争会取胜,但不吉利。主公瞪起豹一般的眼睛说:能战胜还有什么不吉?怕他们复仇吗?把骊戎头子宰了,不就得了!’主公一意孤行,率军征伐骊戎部落,骊戎首领赶紧献出二女,向晋国求和。主公欣然带回骊姬妹妹二人,但为免后顾之忧,随即派人杀死了骊戎首领,屠灭整个骊戎部落。”
“君父这么做,实在不妥。”重耳终于明白骊姬为什么视他们兄弟如寇雠:“原来骊姬对晋国怀有杀父灭族之仇。”
“唉!”狐突摇头叹气道:“史苏曾经预言,杀了骊姬的父亲却留下骊姬,这是祸乱的根源。骊姬年纪轻轻,遇上了这等惨事,必然要报国仇家恨,主公却忽视这点,一味贪图骊姬的美色,凡事都听她的。这些年来,晋国发生了这么多事,看来,晋国败亡之日就要到了。”
这样恐怖的预言,令重耳听得惊心动魄,不自觉地瞪大那双重瞳的眼睛。狂风暴雨,猛打着窗棂,劈雷炸电,似乎大祸即将降临。而重耳的双眼,在此时看来,更令人感到惊怖可怕。狐突双眉紧皱,忧虑地看着重耳,又说:
“骊姬生下了奚齐,骊姬的妹妹生下了悼子(一作卓子、倬子)。主公把骊姬立为夫人。”
重耳不禁一阵酸楚。难怪他的母亲狐姬遭到冷落,他想起母亲常常以泪洗面的情景,那真是一段寂寞而又凄苦的岁月。“骊姬想要立奚齐做太子,所以怂恿主公让你们几个兄弟远离国都,说是去各地守卫边疆!”
“外祖,重耳那时才七岁,哪懂得如何防备敌人!”重耳苦笑道:狐突次子,也就是重耳的舅舅,谋略家狐偃提醒道:“这就是骊姬复仇的第一步,也是祸乱的开始。”
重耳心里惊跳了一下,脸色渐渐苍白,他开始明白自身处境的危险,惴惴不安地问:
“难道骊姬说什么,君父都照她说的办?”
“可不是吗?”狐突幽幽道:“骊姬私通优施,使出浑身解数,蛊惑了主公。”
重耳听了,气得发抖。他涨红了脸说:
“骊姬真是可恶,君父如此疼她,她竟背着君父乱来;那优施更是个淫乱的奸贼,君父为何不杀了他?”
狐突不语。狐偃看了老父一眼,替他回答:
“谁都知道骊姬与优施私通,只有主公不知道,而且,没有人敢去禀告主公。因为主公太爱骊姬,也太相信骊姬了,谁去跟主公说,只有被砍头。你外祖当然更不能去,去了,可能还会连累你母亲,甚至是你!”
狐突忧心忡忡,目光凝望着跳动不定的灯火,陷入了沉思。重耳见狐突不说话,又想不出办法,忍不住怒道:“难道就这样作罢不成?”狐突忽地抬起头,认真地对重耳说:
“作罢?骊姬才不会如此善罢甘休呢!她的儿子奚齐七岁了,将来要当太子的,我看她马上就要向太子申生下毒手,接下来也会谋害你的。公子现在应该明白,绛都对你而言,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了吧!公子赶快逃走吧,千万不要随便走进这毒蛇恶兽盘踞的国都了。\\\"
“不!”重耳忧急道:“重耳要赶快去通知申生兄长,让他躲过这个灾祸!”
狐突是重耳的外祖,疼爱重耳甚于申生,他见重耳此时还为申生着想,不顾自己的安危,便大声警策道:“公子不要忘了,你也处在同样的危险中!”
“不!申生兄长是太子,是晋国政局稳定的关键,骊姬第一个要对付的人一定是他;再说,如果有把刀砍了下来,重耳会不顾一切逃掉,但是申生兄长不会,他太仁慈、太孝顺也太软弱了,重耳真是替他担心!”重耳望着窗外,暴风雨依然肆虐,而夜,则是无边的漆黑……残灯如豆,室内众人都陷入窒息般的沉默,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笼罩,使他们痛苦而焦灼,个个露出忧愤的眼神,试图寻找出路。
2
骊姬—一个超乎寻常的美丽女人。她那弯弯的眉毛下面,有一对细长的眼睛,带着银灰的颜色,显得十分明艳亮丽;当她垂下眼睑的时候,又显得非常柔媚可爱,但是在黑而浓密的发髻下,在那微风轻轻吹动的刘海中,却隐藏着极大的仇恨与痛苦。十一年前,她的父亲骊戎首领,被晋献公杀了;她生长的骊戎部落,也被晋献公消灭了;她和妹妹骊娣(一作少姬),被晋献公带回晋国,强纳为妾。
国仇家恨就像猛兽一般,不时啮咬着骊姬的心灵。当初,为了保住整个骊戎部落,她的父亲将她和妹妹献给了晋献公。当她牵着妹妹的手,走到晋军营帐前面,晋献公竟下令毁灭整个骊戎部落。
她大喊着“不要!”,转身就要冲回骊戎部落,却被一名晋军从后面紧紧抱住,她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部落里的男女老少,被晋军无情地屠戮。她更看到母亲被一刀穿胸而过,以及她老迈的父亲被晋军左一刀、右一戟地围杀。
最后,晋军牵来了她父亲生前最喜爱的黑青马,将他早已被砍刺得体无完肤的尸体驮放在马背上,她看见父亲的脖子几乎被砍断了,头颅只与颈脖连着一层皮,悬垂在马肚旁,碰撞着马鞍。她泪眼模糊,哭喊着苍天,悲痛得昏厥了过去。
等到她恢复知觉的时候,已成了晋献公的俘虏。她无力地睁开了眼睛,眼前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正贪婪地亲吻她,她发觉自己已被剥得一丝不挂,刹那间,眼泪又滚落了下来。
“小美人,别哭啊!嘿嘿!”
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见她醒来,欣喜地笑了,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。老头用嘴啃吮着她的乳房、脸颊、脖子……丧父、丧国加上失身之痛,成了一种渗入骨髓的恨。她不断地想推开老头,却浑身无力。她绝望地停止了挣扎,让泪水无尽地流淌,突然间,一股锥心的痛楚从她身上不可名状地散射开来,使她再次失去了知觉……
从那天起,骊姬成了晋献公的宠姬。她收起眼泪,代之以浅笑盈盈,然而,她的每一次微笑,心中都在隐隐滴血;她的每一声娇语,心底都在暗暗咒骂。
骊姬立誓报仇,但晋献公有蛮力,周围侍从又多,她觉得杀他
一个并不解恨,她要杀他的儿子,灭掉他的国家。
晋献公十二年(公元前六六五年),骊姬生下了儿子奚齐,这使她产生了让儿子继位为晋国国君的念头。为了有个可以商议的人,她选择了晋献公的俳倡优施。为了让奚齐当上太子她展开了一连串谋害申生、重耳、夷吾的阴谋。
面貌俊秀的优施,脸上总是涂满厚厚的脂粉。他能歌善舞,歌声尖细,舞姿悦色,加上巧舌如簧,诡计多端。骊姬与他私通多年,二人情投意合,不像那刚刚勾搭上的人那样,一见面就显得迫不及待。他们通常是慢条斯理地说说话,然后才慢慢地升温。但今晚的情况不比往常,骊姬一见面就斥责道:
“优施,等了你好久,你看,天都黑了才来。”
“我的姊呀!”优施笑道:“那个戴绿帽的老鬼去田猎了,要好几天才回来呢!你急个什么劲儿?”
春秋时代风俗,出让妻子,向外求食者,用绿色布巾裹头,作为标志。优施以此讽刺晋献公。
“优施,”骊姬说:“夫君已经答应哀家废了申生,改立奚齐了,哀家担心申生的师傅里克会从中作梗,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?”“嘻……”优施阴阳怪气地笑着,一手揽过了骊姬,慢慢地旋舞起来。
“你说呀!”
骊姬不耐烦地把优施拉近身来,优施只好停止旋舞,笑着说:“不用担心,只要让我跟里克见面,我一天就能说服他,让他不敢反对!”
优施插科打诨惯了,没一句正经话,骊姬不相信他的话,便盯着他问:
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”
优施过来,拍拍骊姬的腰肢说:
“请君夫人为我准备整羊的宴席,派人随我送到里克府中。我只是一个戏子,即使把话说得过头了,也没能治什么罪的。”
“好!哀家立刻替你准备整羊的宴席,什么时候去?”“明天傍晚,我来了之后,就让人跟我送到里克府上。”“太好了!”骊姬媚笑道:“先把申生杀了,再把重耳、夷吾也解决掉,至于其它公子,要收拾他们简直轻而易举。等奚齐登上君位,优施你就可以当上卿了!到那时候,晋国就是你我的了!”
复仇的烈焰燃烧着骊姬。她的脸孔绯红,胸口剧跳,那一双银灰色的眼睛,闪烁着奇异的光芒。她穿着透明的中衣(贴身小衣),那柔软丰腴的胴体,在烛火的映照下,微微地颤动。优施从下到上,贪婪地欣赏着。
此时此刻,骊姬又想起父亲被杀的惨象,突然开始急遽地喘息。她满脸是泪,双手紧抓住胸口,痛苦地哭道:
“啊!父亲!可怜的父亲,女儿一定要为您报仇。优施,你要帮助哀家杀掉申生、重耳、夷吾,还有其它公子,知道吗?”
优施也激动了起来,他紧紧地抱住骊姬,一边轻抚她的背,一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,低语道:
“骊姬!我的骊姬,我会帮你想办法,让那可恶的暴君亲手害死自己的儿子,替你报仇。”
骊姬泄愤似地往优施光溜溜的臂膀上,咬了一口,优施大叫
一声,被咬的臂膀渗出了血丝。骊姬披散了头发,尝着血的咸味。优施发狂了,他用力扯下骊姬的衣服,将脸埋于她丰满的胸前,两个人赤身露体地在床上地互舔着,翻滚着,发泄无尽的恨意与情欲……
“优施,奚齐就要成为国君了。”骊姬呻吟着。
“奚齐要当国君,”优施喃喃道:“那要先杀了杀申生,杀了重耳,杀了……”
骊姬又狠狠地咬了优施的臂膀,优施在半虚脱的狂热状态之中,已经不感到痛。狂风从窗隙中吹入,烛火摇晃不止,室内一切都颠来倒去地晃动着。
骊姬也陷入情欲的颠狂之中,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匹黑青马,驮着无头的尸首朝她奔近,但那挂在马肚旁的人头,并不是她的父亲,倒像是老头子晋献公……她仔细地看着,惊叫道:“哦!不,不是老头子,是太子申生。”黑青马凌空驰来,高扬的双蹄正朝着她的脸踩踏下来……
“啊!”骊姬一声狂叫,用力推开了优施。
优施大汗淋漓,发髻散乱此时他情欲正炽,转身又扑了上来,紧紧地抱住了全身滑溜的骊姬。
“鬼啊!有鬼啊!”骊姬惊恐地狂叫。
优施从狂欢状态中猛然清醒,他放开骊姬,跪在她身边问:“你说什么?”
骊姬定了定神,坐起来往左右一看,房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优施在她身边。于是她放下了心,说道:“没什么!”
“吁!”优施舒了一口气,虚脱似的倒在床上,微微喘气道:“君夫人明天备好全羊的宴席,我保证有办法让里克不敢跟你做对。”
两人静静地躺着,不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优施正欲睡去,骊姬却转过身来,一双软绵绵的手臂往前套住了优施的颈项,一双银灰色的眼睛,定定地注视着他。脸上犹带着泪水的骊姬,妖媚地朝优施
一笑,赤裸的身子,突然间压在优施身上,几乎令他窒息。
这时,宫内的烛火都被狂风吹灭,四周陷入一片黑暗,远处传来了猫头鹰凄厉的叫声,还有蝙蝠鬼魅般的拍翅声。这真是一个淫荡、恐怖而又刺激的夜晚,复仇的幽灵似乎正在晋宫内游走着……
3
晋国大夫里克,虽然不是晋献公的宠臣,但他是太子申生的师傅之一,可谓根深党固。申生所带领的下军七兴大夫(侯伯出行有副车七乘,每车有一大夫主管,称之“七兴大夫”)都是他的门下,朝中许多臣子也唯他马首是瞻,所以他在晋献公面前敢于直言谏诤。上
一次,他就曾向晋献公提出:不可让太子申生率领下军出征,太子是冢子(音种子,即长子),应该留下来镇国并朝夕问君父大安,即使要出征,也必须跟随在君父身旁,谁知晋献公不仅不同意他的意见,还怒气冲冲地说“由谁继位还没决定”,里克闻言,暗暗吃了一惊:难道申生太子之位不保?
晋献公的确想废除太子申生,但心里有所顾忌;他所顾忌的,也就是里克、狐突这一帮元老重臣。骊姬也担心里克会阻碍太子废立一事,她想要先试探一番,再作打算。于是,这天傍晚时分,骊姬让优施给里克送去了整羊的宴席。
古代宴席中,将煮熟的牲肉切成两半上席,称作“房蒸”;全部切成小块叫“肴蒸”,牲体越完整,表示礼仪等级越高。整羊就是最高等级的礼仪。
这一场关系着晋国储君申生的生死存亡的斗争,就在这顿菜美酒香、歌舞怡人的整羊宴中展开。
对于里克来说,优施送来的这顿整羊宴,令他吃得很不是滋味。因为优施乃是晋献公喜爱的戏子,又是骊姬的情夫,突然送了整羊宴来,必然来意不善。
整羊宴进行到一半,优施自然而然地加入歌舞的行列。优施旋转着,当他旋舞到里克的夫人面前,便停下了舞步,半蹲在里克夫人身边说:
“今天吃了这顿饭,我会教里大夫如何轻松愉快地侍奉主公!”里克夫人微笑地朝他点点头。接着,优施就又歌舞了起来:“暇豫之吾吾,
不如鸟乌。
众毕集于苑兮,尔独集于枯。”
(我想伺候好国君,却不知怎样才能轻松又愉快。这个人真是笨,他的智能还不及鸟雀乌鸦。众人都到草木茂盛的园中去了,他还守着枯干的枝桠。)
里克夫人听不懂优施在唱什么,满脸疑惑地看着他。里克倒是听出了歌词的意涵,暗想:“这是什么意思?他是在暗示我什么?”里克抬头看着涂了粉、画了眉,还用胭脂涂红了嘴唇的优施,微笑问道:
“什么叫做草木茂盛的园林?什么又叫做枯桠?”优施歪斜着脑袋,哈哈大笑说:
“他’的母亲成为国君的夫人,他将来要继位当上国君,这不是茂盛的园林吗?而另一个‘他’的母亲早已经死了,自个儿又受到诽谤,能不说是将要枯干的枝桠吗?说不定还会受到戕害,甚至枯死呢!”
里克竖起了眉毛,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,这两个“他”,一个不就是奚齐,另一个不就是申生?优施是在告诉他,太子申生将不得好死,他最好赶紧投靠奚齐?里克想到这里,顿觉晴天霹雳。他是中生的师傅,一向维护申生,可是现今的局势却是大大不利于申生啊!优施一边跳舞,一边观察着里克的神色,只见里克心神不宁地在想心事,两眼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羊肉与酒菜。
里克夫人听完优施的解说,看着优施颠乐狂舞的样子,笑道:“那个去依靠枯桠的大夫也太愚蠢了。优施,你真是会讲笑话,不过,这个笑话的比喻不太妥当,你可不能这么说啊!”
优施边跳边旋,嘴里说着:
“戏子总是爱说笑,我刚才就是在说笑话给里大夫听的,如果说过头了,请不要见怪;我一番苦心,都是为了里大夫好啊!不然我也不会来伺候里大夫整羊宴了,这整羊宴其实是君夫人的一番心意呢!”
里克依然沉默不语,只觉得优施嘻笑谐谑的话语中,刀光闪闪,杀气腾腾,优施今日似乎是专程来警告他,不可为了“枯桠”而轻举妄动,否则很难有好下场!想到这里,里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意,暗忖道:骊姬和优施也未免太狂妄了,竟然送整羊宴来威胁老夫,他们错了,老夫岂会被三言两语吓到,更岂会就此投靠奚齐?里克故作轻松地纵声笑道:
“哈哈哈!优施,你真是好酒量!”
“岂敢!里大夫的酒量比优施好多啦!优施要再敬大人三大爵才是。”
“不必啦!你的酒量老夫领教了,老夫看你今天不只酒喝多了,舞跳多了,歌唱多了,甚至连话也说多了。”
“只要里大夫能明白就好,能满意就好!优施不过一个戏子,比不上里大夫举足轻重。一有什么事,大家都以里大夫的选择为依归,里大夫走哪条路,其他人也都跟着走哪条。里大夫在朝中的一举一动都那么令人瞩目,真是太具有影响力了。”
“哦!优施,”里克转移话题说:“君夫人送来的整羊宴味道太美了,老夫应该找个机会向君夫人致谢。”
“里大夫,君夫人的意思,你终于明白了。像里大夫这样智谋、韬略在晋国数一数二的谋士,当然明白应该去茂盛的园林,享受荣华富贵,而不是依靠在枯桠旁等死。嘻嘻!恕优施多言了,优施就此告退。”
里克脸上出现不悦的神情,但稍纵即逝。优施则带着一脸小人得志的轻薄冷笑,退了出去。优施一走,里克立即命人撤去酒菜,他心情沉重,让丫头扶进内室休息。
里克在床上辗转反侧,久久无法入睡,优施唱的歌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回荡,他担心事情如果处理不好,不仅会丢了官位,甚至有杀身灭门之祸。他实在睡不着,便披衣起床,在庭院走着。抬眼见月色凄清,周围浮现着淡淡的光晕。凉风徐徐吹来,里克的头脑更清醒了,他心里渐渐地产生恐惧,胸口怦怦跳个不停,明白地感受到自己在这场宫廷斗争中,必须有个明确态度,不然免不了祸。
里克不停地在院里来回踱步,想要免祸的念头,越来越强烈了。他急着想把事情彻底弄个明白,这样不明不白,很难想出对策。于是,三更半夜,他命人偷偷去传优施进府。
优施睡得很熟,半夜里被人叫醒,本来不悦,一听说是里克的家臣来找他,便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,跟着前往里克府邸。一路上,优施在想,已半夜了,里克必然是睡不着,才派人来叫他去,心中暗自得意。他要让骊姬知道,他昨日保证说只要一天,就能说服这个位高权重的里克,实非虚言。
优施一踏进里克府邸,只见里克坐在双重茵席上,一副惴惴不安之貌。优施在门外脱了鞋,进屋稽首跪拜,然后坐在单层茵席上,开口问道:
“不知里大夫半夜唤优施前来,有何要事?”
里克知道优施明知故问,看着他油头粉面的样子,打从心里讨厌,却不敢轻易得罪他。优施目前可以说是骊姬的红人,也可以说是在背后操纵晋献公的人。
“宴席上你说的话,是真的说笑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?”里克严肃地问。
优施直跪起来,十分正经地说:
“优施诚实恭禀里大夫,这不是风声,而是确有其事。主公已答应君夫人,要废掉太子申生,改立奚齐,主公也已拿定主意,不会更改了。”
里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,他相信优施说的是真的,因为他知道晋献公事事都顺着骊姬。里克内心产生了强烈的矛盾,他是太子师,他要不要以命保护太子?要不要用死劝谏国君?一时之间,他没有答案,热泪沿着他的脸颊潸潜而下,痛苦正啃噬着他的心。他暗恨晋献公昏庸无道,知道死谏也无用,然而,君命不可违,到时候,他也保不住申生。他已经多次为申生请命,都受到晋献公的申斥。想到申生将面临大难,他又是摇头,又是叹气,完全束手无策。过了好
一会儿,才抬起老泪纵横的脸,对优施说:
“要老夫顺从主公之意,老夫实在不忍心;但是,老夫不会再跟太子密切往来了。”
优施见里克如此软弱,凭着有骊姬撑腰,乘势反客为主,进一步逼问:
“里大夫,你就不怕有祸吗?”
这正是里克最害怕的事,他想象里府上上下下人头落地的景象,一时间冷汗如雨,无力地说:
“优施,老夫……老夫保持中立,这样可以免祸吧?”优施听到里克的回答,冷笑一声,鄙夷道:
“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,原来里大夫也不例外。里大夫,只要你保持中立,优施保证你全家老小,性命无虞。优施就此告辞!”
优施走到门口,又提醒道:
“里大夫,你不可食言,否则祸将不免!”
里克心情沉重,痛苦地坐在茵席上,他想,难道就这样让国君杀了太子?让国家陷于混乱?让骊姬在宫廷里兴风作浪?他摇了摇头,在中庭里徘徊。
天蒙蒙地亮了,一线曙光透进幽暗的后房,烛焰已经残灭,烛台流下了许多烛泪。
里克一夜未眠,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子,既内疚又心有不甘,便出门去找大夫邳郑(一作丕郑),共同商量对策。
4
吃过早饭后,邳郑就赶来狐突府上,拜见重耳。
狐突与邳郑等几位大夫相熟,常常互通有无,是以邳郑知道重耳回到国都来,暂时住在狐突府上
重耳在狐府后院中舞罢了剑,便走向大厅。邳郑与狐突在大厅里说话,一见重耳进来,邳郑忙直跪起来迎接:
“重耳公子,臣下特来拜见公子,有要事禀告。”重耳见了邳郑,微笑说:“邳大夫,请赐教!”
邳郑和里克都是朝廷重臣今天清晨,里克登门将优施的话告诉了邳郑。邳郑随便用过早饭,便赶来找重耳。邳郑说:
“中大夫里克一早来告诉臣下,优施昨天半夜告诉他,主公拿定了主意,要杀太子申生,改立奚齐。”
重耳目光如炬,一下子拉长了脸,威严地问:“里克如何回答优施?”
狐突、狐偃都焦急地望着邳郑。邳郑看着众人,答道:“里大夫说他已经告诉优施,他将保持中立!”重耳激愤地看着邳郑,请他继续讲下去。邳郑又说:
“臣下对里大夫说:“里大夫应该回答优施,说你根本不相信有这回事,这样不但可以巩固太子的地位,更可让骊姬与优施知道你是站在太子这边,因而有所顾忌,改立太子的计划可能就会延缓下来,到时候,咱们可再作打算,慢慢粉碎他们易立太子之谋。但你现在这样回答,他们无所顾忌,就会加紧脚步,谮害太子了。”
重耳极为生气,转问狐突:
“外祖,有办法改变君父的主意吗?”
“主公不会改变主意的。”狐突摇头道:“老臣上一次跟随太子去攻打东山,曾劝太子逃出晋国,以免去杀身之祸,但太子不听老臣的劝告,他认为主公不会无缘无故将他废了,更不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。”
“重耳也不相信君父会这么狠心。”重耳对狐突说:“外祖劝兄长申生离开晋国,重耳并不赞同,须知兄长申生是嫡长子,早已被立为太子,将来要继承晋国大业,怎可流亡在外?更何况他曾经率军出征,打败霍国,攻灭东山的狄人部落,扩展了晋国的疆域,可说是战功赫赫,仁德闻于天下,岂会无罪而废?岂能无罪而杀?如果这样,天下人都不会信服。”
狐偃看了重耳一眼,说道:
“主公之意,不可违抗,若想违抗,只会招来杀身之祸。”重耳听了,无言以对。他痛心地垂下头,自语道:
“难道史苏占卜的预言,真的要实现了?果真如此,那将是晋国最大的不幸。”
“公子,”狐突对重耳说:“老臣对太子申生说过的话,希望你也要记取在心。大凡一个国家的国君喜欢宠臣,大夫就有危险;国君喜爱美色,嫡长子就会遭殃,国家就连带遭逢危难。”
晋献公对太子申生如此残酷不仁,重重地打击了重耳纯洁善良的心灵。他半信半疑地问:
“外祖,你也认为君父会因为骊姬,而杀了申生兄长吗?”“唉!”狐突愁容满面地说:“老臣劝太子不要出兵东山,他不听,还打了场大胜仗回来。结果,骊姬对他更加嫉恨,诽谤也更多了。”
重耳心中酸楚,他对申生的遭难愤愤不平,问道:“兄长有向君父解释吗?”
“谤言太深,很难说清楚了。”狐偃答道:
“国家将有一场大祸,”狐突说:“老臣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上过朝,也没有出过门了。”
邳郑今日来到狐府,原本就是想请重耳想个办法,解救申生。如今知道重耳的处境和申生一样危险,便把希望寄托在狐突身上,说道:
“国中有识之士都说,老国丈最善于深谋远虑,筹划良策,所以邳郑一听到里大夫说的坏消息,心急如焚,特来禀告,盼望老国丈拿个主意,向主公进谏,好解救太子啊!”
“邳大夫不知,老朽曾经忠谏过主公,主公不听;老朽也曾劝过太子逃亡,太子也不听,老朽无能啊!”邳郑听了,甚为失望。
“邳大夫,”重耳急忙问:“你将如何对待此事?”
“臣下必须效忠主公,实在无力改变时局,只能顺应时势发展。”邳郑苦着脸说:
“那岂不是跟里克一样!”重耳语带愤懑。“里大夫说,他对优施说过的话收不回来了。”“也就是说,他真的无法救太子了吗?”重耳追问道:邳郑振作起精神,郑重地说:
“不是无法救,而是不能救,主公向来拿定了主意,就不会改变的。里大夫说,如果把弑君、拯救太子视为正直的行为,将使我们产生骄狂之心,用这骄狂的心态去仲裁或决定君侯父子之间的关系,他不敢这么做。但是,为了个人私利而顺从主公的错误,赞同废去太子,这等违背良心的事,他也不可能做到,所以,他只有隐退了。”
重耳明白了,要救太子,唯有弑君一途,但此法绝不可取。重耳忍不住急躁地说:
“里克真的打算隐退?这算什么?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“里大夫说,从今天起,他就称病在家,不再上朝。”邳郑嗫嚅道:“朝中大夫看着里克和你都这样置身事外,还有谁敢向君父谏言?而那些乱臣贼子,如东关五、梁五和骊姬、优施,都将更加毫无忌惮地迫害王室公子。不行!兄长的处境实在太危险了,只怕他的死期已经近在眼前!”重耳痛切陈辞,激动得浑身颤栗,他按在剑柄上的手,正在微微颤抖,那双重瞳的眼睛更已急得通红。
狐突站了起来,肃然道:
“公子,在废立太子这件事上,主公不会听取任何人的忠谏。里大夫的想法,自有他的道理,他如果为太子而叛乱弑君,即使太子当上了晋国国君,第一个要杀的,就会是里大夫,因为不这么做,太子将背着不孝的名声,来治理晋国,试问,人心会顺服吗?眼前太子可以躲过此祸,只要太子肯暂时出走!”
“是啊!如果太子愿意逃出去,等主公宾天后再回来,这个国家还是他的。”邳郑说:
重耳听邳郑这么说,赞同道:“是的,这是唯一的出路了!”众人静默了一阵之后,狐突对狐偃说:
“你先送重耳公子回蒲城,为父在家中静观其变。”
重耳不想马上回蒲城,对狐突说的话并未表示同意。他对狐突长期躲在家中不上朝,也很不以为然,但不好说什么。邳郑看到狐突不愿意出面挽回颓势,失望地起身告辞走了。临走前,他稽首向重耳告别,意味深长地说:
“公子,臣下在朝,虽然明里不能帮助公子,但倘若朝中有什么变故,臣下定会迅速派人知会公子一声。”
重耳伸手扶起邳郑,谦逊地说:
“邳大夫热忱为国,使重耳感动,重耳竭诚恭侯邳大夫赐教。”邳郑对重耳的表态心领神会,频频点头,接着向狐突父子告辞。
邳郑走了之后,狐突要重耳、狐偃重新坐下,说道:
“当今晋国,大乱将起。骊姬想趁着主公在世,借着主公之手,除去所有政治障碍。她不仅要除去太子申生,还要铲除妨碍奚齐继承君位的其它几位公子,重耳公子便是她接下来要诛杀的目标。”
重耳听了,不寒而栗,瞪大了眼睛盯着狐突,等着听下文。狐突又说:
“当今晋国有四派势力。如果申生太子顺利继承君位,那么化干戈为玉帛,化险为夷,什么事也没有。但这是不可能的了!因此,诸位公子如何乱中求存,乱中求胜,便须各具谋略了。最明显的是将会出现四派势力的角力。”
狐突说到这里,对狐偃使了个眼色。狐偃会意,接着说:“骊姬拉了下大夫梁五、东关五和优施等人,蛊惑主公,企图立奚齐为太子,这一派势力不大,但他们凭着有主公做靠山,是以最为危险。这帮人磨刀霍霍,想杀害太子和其它公子的意图已相当明显。”
狐突插话说:
“只要骊姬说服主公对太子下毒手,这派势力奉主公之命前来,太子将无法抗拒,只有逃才能活命。”
狐偃又说道:
“就目前局势来看,中生太子仍统领下军,有七兴大夫辅助;朝中则尚有里克、邳郑二位大夫心向着他。其余朝臣几乎都拥戴太子,这是第二派势力,也是势力最大的一派。如果发动兵谏,十之八九会获得成功,但这是无父无君之举,即使太子成功了,也将失信义于天下。”
“到时候,”狐突预测说:“霸主齐侯会带领诸侯国联军前来,帮助平定内乱。”
“此外,还有第三派势力,”狐偃继续说:“那就是夷吾公子的师傅郄芮(一作冀芮)、吕省(一作吕甥)以及一些大夫们。如果太子申生顺利接位,这一派势力不足为虑;如果太子惨遭不测,这一派势力就会出来争夺胜负,角逐君位了。”
重耳对夷吾有相当的了解,他知道夷吾向来不安分,虽然是兄弟,但两个人一向合不来。重耳相信,一旦申生有个三长两短,夷吾那一帮人真会趁机出手的。
狐突接着说道:
“公子,跟随你的臣子,当然不能说成是另一派势力,但事实上,大家都拥护你,因为你贤德谦和,礼贤下士,因此,跟随你的人很多,像是老朽,还有你的两个舅舅狐毛、狐偃,你的表哥狐射姑,以及足智多谋的赵衰、着名的大学问家胥臣、你的师傅郭偃。此外,勇冠
三军的大将军魏武子、颠颉(音结),以及贤者介子推先生……等等,都是忠心耿耿追随公子的!”
“是啊!”狐偃说:“父亲命我等兄弟永远追随公子,忠贞不二。”重耳感动非常,向狐突跪拜道:
“外祖和二位舅舅对重耳如此厚爱,重耳铭感五内。”狐突扶起重耳,慎重道:
“但愿申生太子顺利接位,如有变卦,则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,唯有德者居之,公子要自强不息!”重耳听了,恭敬地说:“重耳谨遵外祖教导!”
狐突赞许地点点头,转身对狐偃说:
“国都不可久留,明天你和狐毛护卫重耳公子回去蒲城!”重耳原本要回来探望母亲狐姬,看来是不可能了。听了外祖父狐突的一番开导,他才感受到绛都果然不可久留,便顺从狐突的安排,回到了蒲城。
狐突所说的晋国政坛四派势力,因为各为其主,展开了剧烈的搏斗与血腥的仇杀,然而,就在危难中,造成了一代霸主的崛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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