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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一,太子朱常洛登基称帝,为“泰昌帝”。初二,下诏起用邹元标、王德完等四十八名前朝名臣,即所谓“东林党人”;与此同时,升王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,即所谓“内相”。
这期间,给事中周朝瑞上了一道:“慎初三要”的奏疏,建议“任仁贤、广恩泽、逐嬖幸”。特别提请“停止金花银两”,断了内宫一笔可观的脂粉钱,用以补助辽东前线的欠饷,让缺衣少食的战士,不至于继续逃亡。
这道理自然明明白白。八月三日,泰昌帝下诏嘉纳,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大内。
不到半个月,太监、宫人们接连面临三大噩耗。
一是万历帝驾崩。
万历帝虽然将宦官追加到十万人,将守活寡的宫人增到九千,铸成了人间的大恨;但他让太监们以开矿、收税的名义,奉旨掠夺,让宦官们获得了重大的实惠,不但既得利益者怀念他,未得利益的宦官与官人,对他的逝世,更引为一大憾事,认为假若万历帝不死,这些好处迟早会轮到他们头上的。所以,万历帝之死,对他们而言,是一大打击。
第二个墨耗,是泰昌帝下旨“撤回矿监与税使”。二十多年的矿监、税使活动,由于人马轮翻更替,已有约三万宦官从中获得可观的好处,这好处几乎相当于一个书生辛苦半生当了县官的那种收益。这种好处,对另外七万人而言也不太遥远,差不多是指日可待;而未实现的目标,往往更诱人;然而,泰昌帝撤回监使的圣旨一下,实时粉碎了七万人的希望,煮熟的鸭子突然飞走了,这种失落感与“珍藏的财宝忽然不翼而飞”几乎相同。
第三个噩耗,便是“停止金花银两”了。
所谓“金花银两”实是大内宦官、官人的月例钱,是他们衣着、花粉、佩饰的一种优惠津贴。对普通宦官与官人而言,断绝升官发财的希望固然难受,但只要“金花银两”的月例钱,照发不误,他们依然可以过着与豪华紫禁城相衬的物质生活。这种丰厚的物质生活,是他们以绝嗣、守活寡的代价换来的。他们所付出的巨大代价,外人是难以想象的,而他们每日都在煎熬中感受这一代价,唯有丰厚的物质生活,才能使他们的心里得到某种平衡。而今“金花银两”的取消,等于撤掉他们心中最后一道堤防,内心长年积蓄的痛苦与屈辱,汹涌地冲决了出来,到处是一道道大浪,后浪又推着前浪,互相挟持,互相推动。.....
不到一个时辰,“黑婆婆殿”中已挤满人潮,后来的宦官、宫人只好围在殿外,一重一重复一重,外面也是人山人海。.....
“黑婆婆殿”的神龛上,燃着一对红烛,炉中插满着香火。闪烁的烛光不能及远,殿中黑压压一片,尽是人头 --浮动的人头,哭泣的人头!烛火中,仿佛有无数萤火虫明灭,那是一双双泪眼。
今夜的聚会是不犯忌的,因为内廷向来允许宦官与宫人向黑婆婆祈祷,更何况今日是大行万历皇帝宾天后的第十四日,那是“二七”丧日。有身份的人,可以到灵堂吊祭,普通宦官及官人自然是到这里哭灵。
忽然,一个苍凉的声音压下一片嗡嗡声,在夜空飘荡:
“黑婆婆。..... 仁慈的黑婆婆!全知全能,法力无边,最了解我们的疾苦。我们是天下最可怜的人,命中注定我们是终身奴婢,注定我们孤苦零丁,注定我们断子绝孙,我们的归宿是荒野孤坟!黑婆婆,你显显灵吧,救救我们这十万九千人啊。..... ";
人们终于惊诧地发现,这人是为大家祷告,于是跟着那人一句一句的祷告着,好在那人句句分明,念得极其缓慢。
";...... 我们都是良家子女,未有过失,自幼入宫,逆来顺受,有冤不能诉,有苦肚里吞。..... ";
大家祷告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,化成一片哀号;但那领祷的人,却依然念诵下去:
";...... 我等与绝望同行,和孤独共枕,量着脚步入荒冢,数着滴漏见阎罗。太祖痛惜我等孤苦,恩赐金花月例银,慰我寂寥;今有恶煞,欺君违制。停我月例银,十万人落魄;夺我脂粉钱,六官无颜色。..... ";
念到这里,其声转悲为愤,群情激昂。
”我辈完了!“有人尖声哀号。
”严惩欺君灭祖的恶煞!“有人狼嚎道。
”杀了周朝瑞!“有人咆哮!
殿中沸沸扬扬,乱成一片,一发不可收拾,殿外的人群则齐声嚷嚷:
”黑婆婆!显显灵!黑婆婆!显显灵!....... ";
2
崔文升急步回到了干清宫“西暖阁”,向郑贵妃禀报“黑婆婆殿”里生事的情形。
郑贵妃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万历先帝的灵柩已移出了干清宫,寄在仁智殿,泰昌新帝朱常洛,即位后也住进干清宫“东暖阁”。按理,她早该离开于清宫,移住别官;但是她不走,在等待泰昌帝的一句话,即兑现先帝遗诏,册封她为皇太后。不册封她是不走的,因为这对她及其爱子福王爷都非常重要,
崔文升原是贵妃的近侍,由于贵妃推举,在万历帝病
重期间已升为秉笔太监、掌御药房。贵妃待他将“黑婆婆
殿”上发生的事说完,即涩然道:
“你觉得这很要紧?";
她心想,我册封皇太后的事,到底有没有眉目?你不说此事,却扯到黑婆婆身上,莫非册封太后的事搁浅了?
崔文升微微一笑,然后言道:
”皇上今日已口谕阁臣,要册立娘娘为太后。“
”真的?";
“不差,但奴婢以为此事不会顺利。”
“是不是皇上那里美女送太少了?";
”那倒也不是。当今皇上与先帝不同,先帝召见阁臣唯首辅方从哲一人;今上召见则是全部阁臣。刘季晦、韩象云他们,对册封之事恐有异议。..... ";
“是不是也要给他们送些礼物?";
”他们不是受贿的人。“崔文升摇摇头,说:”不过,方从哲那里不妨多送一些。只要方从哲肯出死力,力排众议,成算自然就大了许多。“
郑贵妃起身,徘徊了一阵,然后对崔文升说:”去把李进忠找来,是那个四十多岁、和客氏对食的李进忠,他对我们什么也不知道,也不是我们自己人,让他去办事,反而没有人会疑心我们。然后,你再赶回来,还有要紧的事。“
崔文升去后,郑贵妃从柜中取出一只宝盒,这是为了送礼而预先准备好的。她想了想,打开盒子,从其中取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狮子放回柜中,将柜子锁紧,这才坐在床沿出神;过了一阵子,蓦然起身,重开柜锁,又从柜中取出那对玉狮子,爱不释手地抚摸了一阵,重新放入礼盒之中,又坐回床沿。这对玉狮子乃是于闻玉的极品,雕工精致绝伦,当真是稀世之宝,是她生下福王之日先帝赠送的,如今为了册封太后,不能不割爱。心想,若是先帝尚在,还要送礼行贿臣下吗?鼻子一酸,终于滚下了两行泪珠。
在一阵脚步声中,她擦干了眼泪。
崔文升领着李进忠进了阁:贵妃手捧宝盒,递给李进忠,说:
“送给方从哲,什么话也不用说,他心里自然明白。”待李进忠去后,贵妃说:
“其实封不封太后,不是根本。..... ";
”根本是在福王爷的祸福安危。“崔文升点破道:”奴婢以为,今晚黑婆婆殿那里,群情激昂,人心可用。...... ";
“怎么个用法?";
”倘若福王爷在朝,自然承续先帝国策,宦官与官人何愁没好日子过?娘娘,您如果让心腹宫婢将这话悄悄透出去,大家都愿为娘娘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";
“你呢?想不想掌司礼监大印?";
”此印已牢牢握在王安手中,人家是护主有功,谁也夺不去的!";
“王安当太子伴读二十年,死保太子,故有今日;你也追随哀家二十年,能力不比王安差,也该大有作为了。..... ";
”奴婢仅掌御药房。“
”难道你不知那御药房十分险要,非同小可吗?“郑贵妃说出这话,似是力举千钧,浑身打颤。
而崔文升的脸色刷白,背上冷汗直冒,他明白郑贵妃将他提拔在御药房的用意了。
郑贵妃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,眼神望着崔文升久久不放,像是要看穿他肺腑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似的,最后终于言道:
“如何?吓坏了吧?人家是押上身家性命及九族安危赌富贵,并且面不改色;你单身一人,且过了不惑之年。..... 不过下个小注,赌大富大贵,赌内相,赌王侯,你难道是怕吃亏了,不合算,害怕了?";
崔文升双手下意识地慢慢地捏紧了拳头,又缓缓地松开,再捏紧,再放开。.....
终于在案上猛槌了一拳,这一拳槌得郑贵妃心花怒放。
”请娘娘示下!“崔文升斩铁地说。
”崔爷豪气干云,不愧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何须听命于一个弱女子?你的主张必定比哀家强多了!";
郑贵妃隐忍着不易被人发觉的笑意,以鼓励的语气说着。
3
怀公门内,四合院里,李永贞房中,一灯如豆。灯下一个老人正与一个中年人促膝密谈,老年人顶发漆黑,中年人则反而满头白发。
老的是王体干,中年人自然是李永贞了。
“郑贵妃这辆战车激活了!”说话的是王体干,他已经当了二十年的文书房掌房太监,虽然没有一根白头发,但脸上布满了皱纹,那不是常见的普通老人的皱纹,而是望了一眼,即令人终生难忘的一种谜样的、智能的纹理。
他脸上的皱纹其实是一卷无字天书。王者可以从中读出无限的恭顺,刽子手可以从中悟出无比的冷酷,谋略家可以从中感受到惊心动魄的睿智,叛逆者可以从中觅取包天的胆略,而他的知己则可以从中获得毫无保留的挚爱
总之,那里头似乎应有尽有,然而,俗眼只能看到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。
此刻的王体干已沉入遥远的回忆,李永贞也不去惊动他,默默地往杯中注茶。
王体干终于梦幻般喃喃自语道:
“我是六岁那年进了紫禁城被阉割的。执行阁割的人说,那是一块多余的东西,去掉它,往后大有好处。不久,万历帝册立皇后,大婚了。我开始做一个小内侍跟着皇上转,活似猫儿房豢养的小猫,在他脚前脚后转个不停,在王皇后宫,在郑贵妃官,在王恭妃官。..... 皇帝同她们亲热,从不回避我,我年纪小,在他们眼中无异是一只猫。但我终于明白了,被割去的那东西不是可有可无的。我晚上经常哭睡下去,也经常哭醒过来。从此,皇上不要我跟随。从老太监嘴里,我知道宫中有十万宦官,也就是说,为了服侍一个皇帝,十万人被圈割了,十万个家庭出现残疾之人,并且有十万房人家断子绝孙。想到此,我的仇恨即如东海怒涛,无际无边。..... ";
”我也是!“李永贞愤然道。
”后来我埋头读书,《论语》翻一遍就被我扔了,这个孔老二终其一生,没替咱们说过一句好话,又何必看它!历史真好,看完了它,我才知道历朝历代的宦官都不多,至多数百人而已;但朱明王朝却多至十万,这也只有强盗朱元璋的子孙才这么灭绝人性。就凭这一点,朱明王朝就该灭亡,朱元璋也该绝子绝孙,还给我们一个全新的世界,你说,这可能吗?";
王体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,呷了一口凉茶,专注地望着李永贞。
“我想大哥你已经准备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,只不过你不想让人家知道,人家也不知道罢了。......”李永贞道。
“你说,那赵高将天下望风丧胆的秦国给摧毁了,凭的是什么力量?”王体于岔开道。
李永贞愤愤不平地说:
“白起坑了四十万赵卒,我猜,那赵高必然是带着四十万冤魂的深仇大恨,入秦复仇的。有多大的仇恨,就有可能化成多大的力量。本朝有一个人,在郑贵妃生下福王到黑婆婆殿还愿时,他在神龛后面,借神灵之口,指点郑贵妃,要她让万历帝在真武大帝神前起誓,立福王为太子。从此,王皇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,主动联合王恭妃,一起保她的皇长子,也请出了李太后这支救兵,与想立福王为太子的万历帝、郑贵妃斗法;外廷的朝臣立刻分成两派,互斗不已。于是,内官无一日安宁,外廷也无一日安宁。七斗八斗,一斗便是三十六年,直令朱明王朝伤筋断骨,犹自欲罢不能!人道乾坤有柄,只要找到那柄,握住它,轻轻一旋,四两拨千钧,即可令天旋地转,我们要找的就是能握住这柄的人。..... ";
李永贞隐藏了自己在神龛背后装神弄鬼的秘密,王体干舒心地听着,然后微笑地问:
”真有这样的人吗?";
“为了寻找这个经天纬地的人物,我在内宫寻找了二十年!大哥,原来此人非他,他便是。......”李永贞虔诚地
说。
“且慢!且慢!”王体干急切挥手作个切断的手势,阻止说下去。他待李永贞闭上了嘴,才接下说:“我看到长江后浪推前浪。..... 有这么一个人,在万历二十四年三月乙亥日深夜,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,他放了一把火,烧了坤宁官和于清宫,让皇帝、皇后没个窝,非得重建不可;但此人深知国库空虚,而赋税又加到不能再加的地步,迫使万历帝饮鸠止渴,于是向全国各地派遣矿监、税使,名日开矿、收税,实为奉旨抢劫,此事波及全国,持续了二十四年,却让皇帝成为强盗头子,也让咱内宫数万兄弟发了大财,更使“朱明王朝”江河日下,而放火的人却默默地躲在一边“隔岸观火”此人虽一言不发,却引领着天下运势。兄弟,你说此人是谁?";
“那就暂不提此人,咱两人先携起手来。......”李永贞笑道,
王体干伸手,紧握住李永贞的手,久久不放。那案上的朱砂壶,不小心被袖子轻轻一拂,滚落在地,摔个粉碎。
王体于又沉入想象之中,神情肃然,似乎正面临一场血战,过了一阵,脸色渐转温和,言道:
“皇上下旨召了四十八个东林党人入京,听过了吧?";”其实他们是同我们一样的残障,按理是不该兵戎相见的。.....“李永贞点头,笑道。
”是吗?“王体于愕然地望着对方,
”他们也是一群阁人!这些儒教的门徒,其实都是阁人!我们是从肉体上给阁割了,他们则是从精神上给阁割了。我们知道自己被圈所以很自卑;他们不知道自己被阉,所以自傲得很。他们以为朝政在握,其实皇帝是在我们手心,究竟谁才是真正主导的力量,还很难说呢!我非常了解他们,他们却对我们几乎无知,我们必定战胜他们,大哥放心好了!";
王体干不停点头,非常同意李元贞的看法,道:“是啊,从朱元璋到万历帝,历经十三个皇帝了,几乎没有一个是好东西,这就证明”致君尧舜“不过是一句空话,自欺欺人之谈!更证明这群儒教的门徒,确实在最要紧处被阉了。否则,要是这批人成材的话,像万历帝这等祸国殃民的贼胚,早就如蚱蜢一般给捏死了,岂能纵容他胡来四十八年?而我们想毁他根基,建造世上第一个太监王国的梦想,自然也化为泡影了!";4
说到这里,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瞬间,房门口立了一个身材高大魁梧、相貌俊秀、体型壮硕的汉子,他的实际年龄是五十三岁,但看上去却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壮年人,长的非常结实,显得很干练、内敛的样子。他实姓魏,却被赐名叫李进忠,对屋里的二人和善地笑了笑,然后长揖道:
“两位兄长呼唤我,想必有要紧的事?";
他与王体干都是五品内官,而李永贞则是刚开释的囚徒,但见到这两个人却极礼貌地长揖下去,还口称”兄长“,而满头白发的李永贞,其实才三十八岁,不过那一头白,却也真的使他老气横秋起来。
不待屋中人回答,他突然又似乎深感歉意地挥挥手,引身而退;弄得王体干、李永贞反而面面相觑,不知他捣的是什么鬼?
正诧异间,那姓魏的李进忠竟又重回门口,手中却捧着一只崭新的朱砂壶,口道:
”清谈岂能无茶!";
说罢,径自入室,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,俯身起火生炉,准备烧水煮茶。他的所作所为,显得不亢不卑,很自然给人一种温暖亲切之感。更奇怪的是,他还未入屋,怎知原来的朱砂壶已经打破了?一眼看出旁人生活中的缺憾,并立即为之弥补,且一副若无其事、自然流畅地应对,这一番处世的功力,当真是不同凡响了,
为了让大家尽快喝到热茶,李进忠仅注入了一泡的水,少顷,铜壶中的水滚开了。他熟练地给每人斟了一杯滚烫的“大红袍”,便转身在铜壶中添满了新凉水,再添炭搞火。.....
王体干啜了一口“大红炮”,放下茶杯,对着背向自己捣炉火的李进忠问道:
“请问,你来怀公门几趟了?";”连今晚三趟。“
”你知道怀公是什么人?";
“好象是宪宗朝的司礼监,是个忠臣吧?";
李进忠说到这里,忽觉背上似乎有两道冰凉的眼光盯着,他很纳罕,但不回头,依然在捣炉中炭火。
”怀恩,姓戴,“王体干介绍说:”他伯父戴纶是兵部侍郎,因为劝说宣皇帝不要游猎,被杀了;连累他父亲也被抄家。怀恩年幼免死,被阁割为小黄门,“怀恩”是赐名。到宪宗朝,升为司礼监,死心塌地效忠皇室。..... ";
“嘻。.....”那李进忠不禁笑出声来。
“你觉得这个戴怀恩如何?”李永贞问。
李进忠也转到茶几前,就座喝茶,品味适才两人的话,说:
“看来这个怀公是个双料的忠臣,难学得很。..... 不过,或许此人是个傻瓜吧?怎地连血海深仇都能忘得干干净净。..... ";
王体干、李永贞迅速地交换--下眼色,然后都灿然一笑。
铜壶里的水又滚开了。这一回,由李永贞亲自站起身,略尽地主之谊,提着铜壶泡茶,斟茶,将第一杯茶,用双手恭敬地送给李进忠,这是他对李进忠上述答辞的回报。
这时,从”黑婆婆殿“处传来阵阵呼声,隐约是:
”黑婆婆,显显灵。..... ";
“看来这黑婆婆真灵,听这呼声,总有成千上万的人哟。.....”王体干道。
李永贞喝了一杯茶,将杯放下,肃然道:
“小弟便是因为昨晚一个怪梦,弄得六神不宁,才把二位请来。“
”什么梦?“王体干问。
李永贞说,他梦见被两个太监带到黑婆婆殿。殿中灯火辉煌,帐中坐一尊贵女神,帐下两旁列坐两排金甲神。那女神很生气,说她所造的人,有不少被猪八戒的子孙给阉割了,要惩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猪子猪孙。
金甲神们力主扫荡群猪,但女神说莫急,说她帐下有一只神狐早已下凡人间,俗姓客氏,前不久又指点一个姓”魏“的贵人,专心去帮助客氏,想来不久当有捷报传来。只不过她(他)们现在都是凡间俗人,生恐有迷住真性的时刻,所以又令几个太监辅佐他(她)们。说到这里,她手一挥,道:便是这三个人了。
我顺手看那两个领路太监,一个便是王大哥,另一个尚未看清,殿中灯火齐灭,我一怔便即醒来。
”我一直猜不透黑婆婆是何方神祗,却原来是造人的女娲娘娘!“王体干听罢,叹道
5
姓魏的李进忠听李永贞说梦,信了八成。
前不久,他到黑婆婆殿进香,确实闻见神鬼中女神显灵指点,要他与客氏”对食“,以便将来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。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是李永贞的”目标“,是他在装神弄鬼,倒觉得李永贞的梦境与先前黑婆婆的指点完全吻合,显然这梦是女神点化了,看来自己或许真有一番不一样的际遇,因此和这二人应该维持好关系
但此刻的李永贞,似乎又显露出不大相信曾在梦中发生的事,反而说:
”看来梦中的情形,都是当不了真的。官中虽有一个姓客的乳娘,姓魏的也有一个,自然便是魏朝了。早上我找魏朝问了,他根本不知女神有什么指点,可见这梦纯属虚幻了!但王大哥心细,他说或许是魏朝不肯吐实,所以找李大哥来印证一下,你与魏朝关系非同泛泛,此人平时可有神异之处?";
“我想不必印证了,那魏朝并非真的姓魏,而是姓王。.....”李进忠微笑道,
“哦!”李永贞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,说道:“那就证明我那梦确是虚妄的了,因为宫中并无姓魏的人!";
”那也不见得,“李进忠笑道:”区区即是姓魏,李进忠乃是御赐姓名!";
王体干与李永贞交换一下眼色,继而很意外地瞪着李进忠
“实不相瞒,在下不仅姓魏,也确曾在黑婆婆殿中听过神灵的指点!”李进忠道。
“如此说来,你与客氏”对食“上了?”王体干道。
“我们已经相处多时了。”
“据我所知,那魏朝也是客氏的”对食“,一山怎容得二虎?";
”那魏朝是司礼监王安的大红人,自然也是大忙人,已很久没有踏入客氏的门槛了。“
”所以你就趁虚而入了?";
“这是神灵的指引。”
“看来,今晚当真得庆贺一番!”李永贞笑道。“今晚理应由我作东!”李进忠欣欣然一揖,说:“稍待”,便出门去了。
王体于起身泡茶,斟了两杯,将自己一杯饮下,笑着对李永贞道:
“你故事编得很好,但有一个漏洞,猪八戒乃是小说中人,何来猪子猪孙?";
”此人胸无点墨,只能拣通俗的说,过于严谨的编排,说不定他反而不信了!“李永贞也笑眯眯地答道。
”说的也是!";
姓魏的李进忠很快就叫人准备好一座酒席,酒过三巡,李永贞忽地站起敬酒:
“老魏,小弟往后必定要在你鞍前马后了。..... ";”不不。.....“李进忠说:”二位学问渊博,魏某胸无点墨,往后自然要仰仗二位指点!";
“既然老魏这么礼贤下士,我倒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动问。.....”王体干道。
“好!你说!";
”只怕问得唐突。..... ";
“咱们自家兄弟,什么话不可以说!";
”那我就不客气了!“王体干道:”本朝';对食';制度的风行,也不过是二十来年的事。其实是源于干清、坤宁两宫的那一场大火,大火过后,万历老皇爷疑心是哪个太监烧饭引发了火灾,因而下旨严禁宦官设灶煮饭,单让官人开伙,因为女人心细不易引起事故。从此以后,太监们便相继在宫人处搭伙,这便是“对食”的开始。往后,更进而在宫人之处住宿,成了假夫妻。据我所知,这些官人在没有假丈夫以前,日子虽然过得寂寞,却也平静;但自从有了假丈夫,倒是频频夜哭。其中缘由不难明白。这里,在下要斗胆一问:你与客氏同居以来,她哭过没有?";
李进忠圆瞪双目,怪怪地望着王体干,心想:你也五十几的人了,怎问这种事?
“因为此事实是关系重大,不弄明白,诚恐。...... 诚恐误了大事。”王体干道。
“没哭!”李进忠很尴尬,费了好大力气,才吐了两个字。
王体干又与李永贞交换一下眼色,两人心上都是石头落了地,轻松地舒了口气。李永贞暗忖:谣传此人当年入宫之前,逛遍了花街柳巷,看来所言不差。他想了想才说:
“老魏,你若想出人头地,干出一番大事来,非得有一帮得力的帮手不可。..... ";
”那是当然!";
“所以,小弟有个建议。......”李永贞顿了一顿才说:“你要趁机做个大人情,广交朋友。..... ";
李进忠心想一个好汉十人帮,这个道理谁个不懂?问题是如何交,交什么人?交朋友得化很多钱,我又不是信陵君!
李永贞、王体干都不再说什么,但一味敬酒,口称”老魏“,再也不说李进忠了。他们二人,无论酒量、饭量都远远不如”老魏“,几乎无多大食欲,不过动动筷子,举举杯子,做个样子罢了;但”老魏“却食欲大炽,狼吞虎咽,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。
李永贞突然笑问道:
”老魏,如今你掌管';惜薪司';,成了内官二十四衙门之一的头头,五品官,也算发迹了吧,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发迹的?";
“此事实赖魏朝及王安二人提携,你说得不错,这就是交朋友的好处。”老魏喜笑颜开。
“两人帮过你那是不错,”李永贞停下斟酌着,又继续说道:“但主要的还是靠你自己。..... 你为皇长孙的母亲王才人典膳,其时郑贵妃势力如日中天,王才人、皇长孙都算是落难之人,你想方设法为她母子办好伙食,这算是患难之交,如今王才人虽然去世了,但皇长孙是不会忘记你的。还有,那客氏是皇长孙的乳母,有道生不如养,王才人又不在人世,皇长孙对客氏那份依恋之情,那是显而易见的。如今皇太子登基称帝,皇长孙实际上就是太子,就是未来的皇帝。皇长孙一旦称帝,你与客氏都是贵不可言了。所以,人家提拔你,其实都是冲着皇长孙和客氏这份关系,对此,你应当心中有数。“
”这。..... 我也有一点数,但没有你看得这般透彻。“老魏讷讷言道。
”此事何等紧要,不弄透彻便会误事!“李永贞羡慕地说:”所以你得精心服侍客氏,不仅要把她当作皇后娘娘一般侍候,还要当作妻子一般疼惜;而且,你还得时时提醒客氏,要施展浑身解数,将皇长孙逗弄得如同小鸟离不开窝。嘿,皇长孙实是你们未来上天的梯子啊!";
李永贞的话与杯中的烈酒,同样让老魏陶醉,老魏的脑海里,浮现起未来的大富大贵,这时候,他编织的梦,还停留在起步的阶段,不清楚“未来”会有多么伟大。
“我便拼了老命,也要把这两件事做好!”老魏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,频频点着头说。
王体干伏在桌上打呼噜,似乎醉了。
李永贞带着疑问的神情,直直地望着老魏,直望得老魏难堪地低下头来,李永贞这才突然发问:
“你究竟有什么绝招,可以让客氏称心如意,夜半不哭?";
老魏稍稍地抬起头,尴尬地望了李永贞一眼,含糊言道:
”此事实不足为他人道。..... ";
李永贞极力想象,也想不出个所以,他皱了皱眉头,
又诚挚地问:
“你想不想让内宫二十四衙门的管事太监,都成为你的朋友、都欠你的恩情吗?";
老魏点点头,默然无语地看着李永贞。
”你想不想让女官六局那些有权势的内官,都对你感恩戴德吗?";
“但此事谈何容易?”那老魏不仅是微微心动了。";很简单,你将那一套独门的媚功传给他们!“老魏非常的振奋,霍地站了起来,激动地在房中走来走去,连道:
”他娘娘的。..... 他娘娘的。.....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绝招!";
同时举拳狠揍自己的大头,
这时,一个太监牵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,脸如傅粉,五官如画,清秀绝伦,他自然便是文秉了。紧捏他右手的人,是二十多年前曾在黄鹤楼旁,制造了大惨事的矿监陈奉了。
陈奉向王体干致意,说道:
“这孩子是我带回来孝敬大哥的,只是还没有净身,大哥喜欢吗?";
那少年转着点漆一般的眼珠,忧惧地问:
”你们很喜欢杀人吗?";
众人一见这孩子当即愣住,都喷喷称奇,都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。李永贞脸露单纯的微笑,王体干则老泪纵横,老魏则想:若是将这净了身的少年送给皇长孙朱由校,他定会喜欢。.....
“我不喜欢杀人。”王体干说。
“我喜欢。.....”李永贞说。
文秉害怕了,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双目。
突然之间,众人只觉得眼前有一物件一闪,还未了解发生什么事,却不知何时,门槛上站着一个青衣少女,腰间别着两把短剑,那剑鞘在灯下发出黑勤勤的金属光芒。
“小兄弟,你叫文秉吗?”她问。
少年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“你就是文征明的玄孙?”她很快地又问了一句。少年疾快地连点几下头。
少女走进屋里,从朱砂壶里倒了一杯茶,倚靠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着,然后问众人:
“你们都是太监吧?都叫什么名字?";”你是谁?“老魏问。
”先回答我的问话。“少女作色道。”我是王大哥!“王体干笑道。”我是老李!“李永贞说。
”俺是老魏!“李进忠说。
”你呢?“少女的眼光定在陈奉脸上。”我。.....“陈奉说不下去。
”是不是陈奉?";
“是。..... 啊,我不是,我不是。........ ";
少女有恃无恐地抚弄手中的朱砂茶杯,忽然一捏,茶杯成了一堆碎片,双手再一搓,张口一吹,屋里便卷起了一股红尘。
大家脸色大变,觉得一点也不好玩了。少女说:”本姑娘不喜欢杀人,不杀你们,但不许作声。这个陈奉,二十年前就该死了,但当今既然无人能予制裁,我就替天行道了!";
她长袖轻轻一挥,短剑忽一闪,陈奉即刻脑浆进裂。王体干冷漠地瞧一眼地上的尸体,喝了一杯冷茶;李永贞则赞道“好功夫!”他确实被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所震慑,老魏做出要拼命的样子。
“你姿势不对,一点根基也没有,想找死吗?”少女摇摇头道,逐一指点说:“你是王大哥,你是李小弟,你是老魏。我要走了,不许乱喊,否则都要变成陈奉了。”
一眨眼间,那少女拉着文秉就走。
他们果然没有喊叫。
“若是折在一个娃娃手里,往后我们什么事也别想干了。”李永贞叹道。
“有刺客!”过了许久,老魏才大步流星地跑出去,呼叫的声音,就像一只突被惊扰的鸟鹊发出的鸣啼。
过了片刻,从西方远处果然传来一片繁密的金铁交鸣之声。
6
在礼部正堂,此刻可谓一堂白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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